金城的男人们为——杜康和束女共同饮酒这件事在很长时间里对杜康耿耿于怀。杜康的的确确在那一天见识了束女惊人的酒量,并在之后告诉每一个试图想和束女一起拼酒的男人们,把他们捆起来一起喝都没有胜算的可能性。也就是在那一天,束女告诉杜康自己有别于他人的酿酒工艺。杜康也老老实实做了一次学生。束女告诉杜康他酿酒用一种材料,名字叫“曲”,用麦子、麸皮、大豆的混合物制成的辅助材料。
金城的人们并没有对杜康和束女共处的整整一天里发生的另外一些与喝酒不相关的却必定会发生的事情表示出什么冷嘲热讽,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似乎是最顺理成章的事情。虽然金城的男人们为此忿忿不平却也无可奈何,束女没有给他们机会,这是不争的事实。
金城的人们都看到在那一天的黄昏杜康在落日微笑地目送中离开了束女的酒坊,而杜康几乎是以左脚踩着右脚的步态摇晃着回到了金门街,对前来搀扶的夸父只说了一句话就一头醉倒在地上。
“我数清楚了脚上是只有十根趾头,”躺在地上的杜康含糊不清的说,“不是……不是十一根。”
酒醒之后。杜康又说了一句让金门街的人们大吃一惊的话,他说:“我要给束女建造房子了。”
那一年是傻子格格第十四次看到金门街心里柿子花开,他看到束女在落日的金色晚霞中一步一步来到金门街,身姿绰约。对着金门街的人们嫣然一笑,倾国倾城。“你和我的花一样美。” 傻子格格激动地流着泪说。
杜康紧紧牵着束女的手,好像他们的手一直彼此相握,一同走过万水千山,路过森林,路过湖泊,路过沙漠,彼此的双手就这样紧紧相握。杜康凝视着她如湖水般深邃的眼睛,良久未语,最后他说:“我看不见湖底。”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们走进迷雾彻去的森林。春天似乎也是追随着他们的脚步迈进森林,山上的积雪融化了,雪水汇入小溪,淙淙的流着,穿过开满鲜花的草地,蝴蝶飞舞。傻子格格像一只活泼的小鹿奔跑在和煦的阳关里。杜康一手拎着斧头,一手牵着束女的手,眼光跟随着傻子格格的身影。“你选择木头,剩下的我来做。” 杜康挥着斧头冲着傻子格格喊。杜康转过身注视着束女那双像一汪清澈泉水的眼睛,柔情似水。时间仿佛就此停止流动,这副画面定格在湛蓝的天空下,恒久不变,一晃数年。
束女的酒坊在三天之后就彻底关门了。从第四天的时候,金城的人们看到束女用来时的那辆大车把所有的酒坛子一并拉到金门街杜康的门前。金门街人一直都记得那些酒坛子相互碰撞所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那些声音是一直萦绕在金门街的上空,并始终保留在金门街的记忆当中。也就从那一天起,人们明白金城还是只会有一家酒坊,只不过酒坊的主人便成了两个,曾经时金城的手工行业中唯一没有扩大规模的酿酒业也终于壮大了,人们为此事欣喜地争相奔走相告。
傻子格格在很多时候表现出了惊人的智慧,而这一点在金门街人看来就像流星滑过天际,一晃就消失不见了。直到束女来的那一天,她在与傻子格格交谈之后,对金门街的人们说,她认为傻子格格不是傻,而是痴。金门街人勉强接受了这个判断。七姥姥是最高兴束女这样判断的。只是傻子格格的名字叫着习惯,已不愿意再作更改。
那一天,束女在金门街看到傻子格格聚精会神地在摆弄一株红掌花,她听说傻子格格是个傻子,便想试一试。傻子格格的周围绕着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蝴蝶对傻子格格并不躲闪,而是任意飘落在他的手足之间。虽然这在金门街人的眼中已司空见惯,但束女对此很诧异。一个人何以能与动物如此亲近。现在她觉得傻子格格是傻子的理解不能确信,如果一个人对美丽的事物产生执着的兴趣,那么这个人一定不是傻子。
束女走到傻子格格的身旁。傻子格格没有心思去理会别人,他依旧仔细地注视中从金山里寻找来的这株稀有的花,轻轻地用指间抚摸细致的叶片。这种花盛开于山涧流水旁,周围无杂草,花开之后形状胜似红色的手掌,好像握着什么,花瓣颜色,有一种摄人心肺的香味。
“这种花叫什么名字?” 束女明知故问。
傻子格格头也不抬。
“这种花叫什么名字?” 束女故意再问。
傻子格格抬起头看着仓颉,眼神有些迷惑。
“这种花叫什么名字?” 束女坚持到底。
傻子格格盯束女的眼睛,有些生气地说:“你别问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虽然我是个傻子,但你也不能这样做。”
束女不得不对傻子格格做了道歉。束女又问了他一个问题,并且依据他的回答断定那些传言傻子格格是傻子的人是相当愚蠢的。
“可不可以告诉我,如果有人不小心弄坏了你的花,你要他怎么赔偿?”束女这样问。
傻子格格开始笑了,并不急于回答,思考了片刻,他说:“那就让他去田野里捉五十只蝴蝶赔给我。”
在过了不多天,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从此金门街的人们提到此事便垂头丧气,不再相信酿酒业还会有什么好的发展。
夸父当然记得那一天杜康手持斧头一脸欣喜地奔出金门去金山砍伐为束女建造房屋最后需要的木材,而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当率领人们外出寻找的夸父归来后告诉束女可能出现的意外,一把残存的血淋淋的大腿骨和沾满带血迹的斧头已经足以说明问题。在金门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束女用那把斧头砸烂了几乎所有的酒坛,最后,怀抱着最后一坛酒发疯似的奔出金门,泪流满面。
翌日,金门街人焦急地等待中,人们吃惊的看到束女领着一头白斑猛虎走过金门,当着众人的面对老虎起誓:“你不把杜康从嘴里吐出来就别想再回金山。”
杜康的死在金城的人们心中生出了一团乌黑色的乌云,这团乌云同样压在金门街人的心中久久不肯散去。在最初的几天里,人们尝试着想去安慰束女,可到了最后,他们发现其实最需要安慰的是他们自己,于是,大家都不再说话,也都不再喝酒了。
夸父是抑制住了自己内心里的悲伤之情,或许男人之间的感情像酒一样醇厚,易久存不易流露。他在几天之后的一个黎明,穿上木屐,背上镢头,推开金门,一个人走出金城。
在金山上一处可以望见金门街的地方,夸父走到了一处平坦的绿茵草地,有几棵参天柏树,他停住脚步,决定在此为他失去的朋友挖一个墓葬。
在太阳浮起东方的时候,夸父镢下了第一块土。在整整一天的时间里,他始终在考虑墓葬该挖成什么形状,是深一点还是宽一点。当金门街人护送着装有杜康遗骨的酒坛子来到这里的时候,人们发现夸父完完全全挖了一个酒坛子状的墓葬。束女到底是不愿意来,她假装说起了疯话:“我在等杜康从老虎嘴里吐出来。”于是,大家也没有勉强。
夸父这时候站在墓葬旁的土堆上,长时间的默默无语,黯然神伤。
金门街人将杜康的遗骨经傻子格格的手小心翼翼地放进墓葬里。傻子格格在旁边安置了一盆红掌花。七姥姥忍不住失声痛哭,当泪珠洒落在红掌花状如手掌殷红如血的花朵上,在人们惊异的目光中,花瓣冉冉地合拢,将几滴眼泪包住。
在人们垂泪的时候,夸父一点一点将黄土推进墓葬里,他是小心地。
在离开的时候,夸父望着残阳,自言自语道:
“我那些欠你的酒钱你想要我都没办法还你了。”
金门街人的生活依然在正常地继续着,人们的生活不会因为杜康的死而中断,就像一堵墙并不会因为一块石头的缺失就会轰然坍塌。夸父在杜康离开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再也没有喝酒,他不会像束女一样将怨恨直接迁怒于那只被灌了酒的倒霉的老虎身上。
有一天,夸父仰着头望着天上的太阳一动不动。
很长时间之后,夸父对傻子格格说:“人要是像你一样不会老去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就像太阳,我就没看到它有过变化。”
夸父真的从这时候开始思索生命到底是怎们一回事。
有一天,夸父对仓颉老爷爷义正言辞地说:“生命或许就是不断地面临身边的人的一个死亡的过程,直到自己有一天死去。”
自此之后,夸父仍然忠于他的工作,日出之前推开金门,日落之后关闭金门。
束女之后就神秘地带着那只老虎在金门街消失,金门街的人们没有人知道束女去了哪里。一年之后,束女带着那只老虎再次出现在金门街。就像她无法解释她的离开一样,她也无法解释她的归来。但金门街人还是很高兴地接纳了束女。人们猜测束女已经愈合了杜康的死带给她的心理创伤。束女在金门街再次开了酒坊。
从此,束女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金门街。
因为得到了近乎完美的红掌花,傻子格格试图想把红掌花种满金门街,让这种花香飘满整个金城。不过很快,那株红掌花在三天之后渐渐枯萎而死,这样傻子格格痛心不已。他发现红掌花是不能离开他土生土长的地方,在其它地方它是不能存活。傻子格格认定的事情似乎很难改变,他决定让红掌花盛开在金门街。傻子格格首先认为可能是土壤存在问题。原本生长红掌花的地方在金山深处,那里的土壤带有动物皮毛烧焦的味道,傻子格格不辞辛苦将那些土壤用麻布袋子运回来一些。可是,红掌花依然不能摆脱很快就死亡的命运。傻子格格心急如焚,他开始怀疑可能是浇花的水有问题,红掌花的生长对水的要求似乎很高。傻子格格注意到生长红掌花的地方里山泉很近,便取回来浇灌红掌花,这一次他的判断是正确的,红掌花果然一直活到山泉水浇完为止。傻子格格由此认定红掌花需要很纯净的水才能生存。因为路途的遥远,傻子格格不能时常跑进金山寻取山泉,他想找其他替代水。傻子格格首先排除了井水和雨水,他认为那太肮脏了。而先前傻子格格认为纯净的浮冰融水也无济于事。
有一天,傻子格格突然异想天开,他想用人的眼泪浇灌红掌花。傻子格格一直认为世界上最纯净的水就是人的眼泪,只是苦于自己从来不会悲伤,也因此不会流泪。
傻子格格拿着一个罐子,兴致勃勃地央求七姥姥哭给他看,让自己把她的眼泪储存起来浇花。七姥姥似乎很生气,抬手就把罐子打碎了。
傻子格格沮丧地又拿了一个罐子,他撞到走过金门街的一名过路人。
傻子格格当即拦住这位陌生的路人,说明意思,那人先是很惊讶,然后睁大眼睛,笑着对傻子格格说:“我的小兄弟啊!人只有伤心了,才会流泪的。我现在很开心啊!”
最后,束女答应了傻子格格的请求。当傻子格格看着束女在他面前先用眼睛静静地流泪却没有哭声,之后,神奇般的在指尖滚出颗颗眼泪,他顿时呆木若鸡,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
束女注意到傻子格格脸上的惊异表情。
束女摸摸傻子格格的脸,像姐姐关照弟弟似的对她说:“我知道你的年龄比我大太多,但在我们金门街所有人的眼里,你是始终是个孩子,其实你从不愿意长大。那么,允许我以姐姐的身份告诉你,真正的悲伤是全身的每一块皮肤都可以流眼泪的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傻子格格在回去后的一天里反复咀嚼束女说的最后一句话。在第二天从梦里醒来后认定束女是一朵花,他兴冲冲地找到束女,并告诉她:“你是一朵花。因为在昨夜的梦境中,那只在白日里围着他飞舞的最大最美丽的蝴蝶告诉他蝴蝶哭泣的时候也是只有流眼泪而不发出声音的。”然后,高兴的跑去浇花,决定为是一朵美丽的花的束女多栽种几株红掌花。
傻子格格在用束女的眼泪浇灌红掌花的时候对七姥姥说:“束女会悲伤。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悲伤。可我从来不会悲伤,没有流过眼泪。
几天之后,傻子格格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他吃惊地看着那些用泪水浇灌过红掌花迅速生枝长叶。在不过半天的时间里傻子格格数着长出的叶片数量,在长出十四片叶子之后,傻子格格看到一朵鲜红如血的红掌花缓缓盛开。
傻子格格端起这株栽种在罐子里的红掌花冲到束女的酒坊,惊魂未定地对束女说:“它长得真快。”
傻子格格盼望着红掌花赶快结果。
半个月之后,红掌花没有结果。
一个月之后,红掌花依然没有结果。
……
三个月之后,红掌花仍然没有结果。
傻子格格焦急地等待终于达到了限度,他垂头丧气地对束女说:“用泪水浇灌过得红掌花是不会有结果的,因为它开着永不凋谢的花。”
夸父在束女的酒坊再次开张之后的最初几天里,一直在束女的酒坊门前徘徊,踌躇着是否应该进去喝酒,却终究没有进去这个曾经每日都来的地方,因为物是人非。夸父大为不解的是束女从未走出过房屋,也没有邀请他来喝酒,虽然束女对他说过。可是,夸父是将自己所有的钱买成酒坛子送给束女,因为在之前得到杜康的死讯后,束女是砸碎了几乎所有的坛子。但他将坛子送给束女时却说这是他欠杜康的,一定要收下。夸父的心情日益烦躁,在有一天,当傻子格格捧着一盆开放的红常花想要送给他时,他将花盆打翻在地,花枝这断。夸父没有想到,傻子格格顿时暴跳起来,愤怒地说道:“你怎么敢毁坏花呢?”
这时候,束女缓缓地走来,抱着两坛酒站在夸父的面前。两个人在黄昏的时候,开始举坛对饮。他们极少说话,默默地望着日渐落山的太阳。夸父觉得他和束女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死去的杜康,而是万水千山。
束女依然会綻露她迷人的笑容。夸父在沉默很久之后,说:“生活原本就是一个要遗忘的过程。”
束女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告诉夸父,“他告诉过我你是爱喝酒的,却总喝不过他。我知道你是喜欢醉而不是喜欢酒。酒量不在大小而是看是和谁一起喝。以后你依旧来酒坊喝酒。这两天我一直在等你,你却不来。别让我来找你。我不想看见阳光。”
夸父之后一如杜康在时一样终日将时间消磨在束女的酒坊里,他迷醉于束女酿的酒。他和她是极少说话的。夸父是愿意就这样一直陪着束女喝酒,直到老去,但他同时又觉得这恐怕是一个梦。
夸父依然职守于他的工作:日出之前推开金门,日落之后关闭金门。
直到多年以后,因为迁离人们才终于明白多年前那项试图从金山里挖出金子的工程是多么的荒唐,也因此深知,金山里是根本没有金子的,它只是人们心中的一个愿望,而人是要活在愿望里的。那段历史已经没有人愿意提及了,而金城的历史里是不能没有它的:
在偶然的情况下住在金城的那一类相信“金山里一定有金子”的人将带颜色的石头烧融化了,凝固之后坚硬无比。他们用此方法将石头炼制成了兵器,并且轻易将手持木制和石制兵器的人打败。可是,金子在哪里?这时候,有一个混蛋怂恿所有人将目光投向了金城里种植粮食的人,争夺开始了,于是,战争开始了……。”
金城的人们一直后悔金城人自己和自己争夺起来,他们突然发现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办法取得和平。这场争斗很快就停止了,善良的人们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的,他们一直认为人们一起快乐的生活其实是最重要的,但他们又很失望,因为金城里的人们只能取得暂时的妥协。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金城的水源就像多年前金水河一样渐渐开始枯竭,金井水道在缺少水井的持续供水而变得干涸。没有什么比等待水更让人感到漫长的了,人们放弃了等待金井流出水来的希望。在想尽各种办法无果之后,人们决定寻找一个水源充足的地方,然后迁出金城。
当金城的人们时候因为缺少足够的水源而准备迁离金城的时候。傻子格格这时候的年龄已经比步入中年的夸屋的年龄还要长一些。那一年的秋天,傻子格格突然在一天呆呆地坐在金井边,望着随着秋风坠落一地的红叶子,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伤感口吻对仓颉老爷爷说:“我觉得十年在我看来就是一天。”
“其实,一百年在你也只是一天。”老爷爷抚摸着自己脸上一道道因岁月流逝而沉淀下来的皱纹。
傻子格格像想起什么秘密似的,凑到仓颉老爷爷的耳边,轻声说:“今天夸屋对我说,‘人要是像你不会老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瞧瞧你,竟然比我年龄都大’,其实我并没有觉得什么。”
“你要是觉得有什么就不正常了。”仓颉老爷爷干脆地说。
傻子格格将一片红树叶投进金井里,然后,缓缓地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这口井喷出水来,而金门街就只有我看到。”
仓颉老爷爷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
“夸父问我懂得爱吗?我说我爱这里所有得人。他说我不懂爱。”傻子格格也会忧愁了。
“是他不懂你。你才懂爱,爱花就是爱美,爱美是大爱,不占有,不索取。“仓颉老爷爷这个时候笑了,他接着说:“我也不懂。因为至少我会老死,而你不会。”
“我会老吗?我会死吗?”傻子格格好像在自问,不过马上自己又回答,“当然。我会老,也会死。不会死的人太痛苦了。”
这时候,金门街吹过一阵萧瑟的秋风,三颗柿子树在风中唏哩哗啦作响。傻子格格突然高兴起来,像往日一样在金门街上大呼小叫起来。不过,傻子格格还是扔给仓颉老爷爷一句惊人的话,“我不想种花了。花美,金城不美了。人们不团结了,金井是不会流出水的。”仓颉老爷爷发现这一天的傻子格格是从未有过的傻子格格,他表现出极少见得成熟。“或许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仓颉老爷爷默默地对自己说。仓颉老爷爷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他不是担心傻子格格听不懂,而是很多话一点意义都没有。仓颉老爷爷从这一刻起才发现其实金城里最孤独的人是傻子格格。“他的身上藏有金城存亡的全部秘密。”
金城的人们因缺少水源而迁离金城是整个金城历史的终点。金城的人们最终选择了离开,没有什么比等待水更让人感到漫长的了。事实上,当金井在几乎所有人因为水源枯竭而迁离金城之后变成了事实,那股水柱是如此的汹涌澎湃如此的不可想象,它愤怒的冲过了金门街,像一支不可战胜的军队向金城的大街小巷前进,以至于最后淹没了整个金城,所有的房屋建筑和傻子格格的花园以及所有人留在这里的痕迹通通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争从这个世界上隐去。从金城迁离的人们站在金山之巅遥望着曾是他们家园的汪洋泪流满面,他们或许从水面氤氲起来的水气中模糊的看到金城的所有景象,而内心里却平静得像金城冬天飘过的雪花,落地无声,一切声音都没有,留下的只是一种空白的色彩。他们留恋那些用金色的石头建筑的坚固的房屋,在太阳的光芒下熠熠生辉;他们留恋金城在春日明媚的阳光里静静漂浮的柳絮,散发着一丝木头的醇香,簇拥在墙角软软的像棉花;他们留恋金城的街道在夏日雨后泥泞中散发出的腐烂的气味,偶尔跑过淋的湿漉漉的硕鼠;他们留恋金门街围绕金井的那三棵长着红色叶片的柿子树,和七姥姥用柿子做出来的那一种有独特香味的醋;他们留恋在冬天寒冷的时候喝着温热过的束女酿造的酒……。
人们愤怒的想要找出任何一个金门街迁离出来的人,质问他们为什么没有及早的发现金井出水的前兆,但是又发现这毫无意义,因为即便是留在金城也会葬身于水底,人们不再说话了。这时候,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句好似惊雷般的声音,那声音振聋发聩地从人群中传来,“难道都不知道金门街是有很多人没有离开的吗?”,人们这才想起金门街上同迁离大军走出金门的是已经疯颠的夸父,他离开金城之后就与向着太阳落山的地方追去,身后追随的是两匹名叫“王屋”与“太行”的骏马,一匹是红鬃白马,一匹是乌黑马,人们怆然地看着它们同夸父渐渐消失在黄昏时的天边。人们都说夸父是去寻找愿望了。
金城迁离走的人们无法知道,也只有傻子格格清楚那天夸父满心欢喜地牵着两匹马回到金门街发生的事情,夸父希望能和束女一起骑着和两匹马离开这里,然后去一个新的地方能有一个开始。在带领寻水队伍归来的那一天,金门街人聚集在金门街上燃起了篝火像欢度节日一样,载歌载舞,束女将自己所有酿的酒拿出来让大家尽情的品尝。起初,大家无限地展望着美好的明天,在那片想象中的沃土良田里,他们建造着自己美丽的家园,大家快乐幸福的生活。可是后来,人们伤感地追忆起了在金城的好像弹指间年华,很多人都发现他们已将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留在了金城,痛苦的,欢乐的,都沾染在这片土地上。深夜的时候,人们想到他们就要离开这个地方时禁不住泪流满面。很多人痛苦着开始说他们要留在这里。或许只有傻子格格看到夸父替束女拭掉映着红色的火光的脸上滚落的泪水。傻子格格在想束女为什么这么悲伤所有的人为什么这么悲伤。傻子格格心里想以后大家不是都还生活在一起吗。傻子格格看到束女和夸父始终没有说话,就像他们从前那样彼此默默地喝着酒。束女告诉夸父他不会离开这里的。夸父脸上霎时浮起了黑色的乌云,因为谁都知道留下来就是死亡。不过夸父还是毅然决定陪着束女一起死。束女没有再说什么。仓颉老爷爷也就在这个最伤感的深夜安然辞世,脸上挂着笑容。对于一个活了很久的人来说这是最好不过的结局。人们都看到仓颉老爷爷离开人世的时候天空顿时坠落了无以数计的星斗。人们都说这是天空流的眼泪。金门街人在第二天全都震惊于束女自入虎口。当傻子格格告诉夸父在昨夜束女留给他的话,“在没有爱的世界里,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夸父的怒气像火一样燃烧起来,他像老虎一样向天咆哮着,然后,拽起两匹马随着金城的迁离大军狂奔出金城,也只有傻子格格听到夸父最后说的那句话,“为什么她始终不给我机会,就连一起死的机会也没有”。七姥姥最终还是陪着她的儿子,留在金门街,留在金城了。傻子格格执拗地告诉有的人他哪儿也不去了为什么他们都要走。在随后的几天里,金门街残留的人渐渐的因饥渴而死。七姥姥在死的时候攥住傻子格格的手拿喃喃地说:“我的好儿子,妈妈先走了。”
傻子格格很久不喝水却依然顽强地活着,没有人知道最后他一个人留在金门街都做了什么。傻子格格那个时候是那么的孤独,那是他一身最无法忍受的境地。傻子格格孤零零的在金门街度过了他生命最后得时光,如果有人回到金城,就一定会看到傻子格格傻傻地坐在金井边独自数着柿子树上的叶子,用束女教给他的的算术计算着他生命最后的时间,却怎么也算不清楚;就一定会看到傻子格格不会再笑,也不会在金门街上大呼小叫,因为没有人可以再听他笑听他闹,因为他知道金门街已经没有人了;一定会看到傻子格格的独自生活的几天时间里用怎样的速度衰老,这个速度比金井边最初那三颗柿子树的生长速度要快,比那株用束女眼泪浇过的红掌花的生长速度要快,更比金城的人们迁离出城的速度要快;一定会看到有一个小老头终日徘徊在金门街上,而绝对不会想到那就是传说中永不长大永不衰老的傻子格格。傻子格格在独自生活的第三天清晨,发现金井边的那三颗柿子树像他一样在短时间里迅速的枯萎,因为他废了很大的眼力才辨认出柿子树叶子原本的红色已荡然无存。无法想象傻子格格用怎样的力量将那三颗长了数十年的柿子树砍倒,更无法想象他怎样使用自己仅有的缚鸡之力将那三颗柿子树凿成空壳状并排放在一起作为他和他的那些花儿的墓葬。也许只有傻子格格自己可以知道自己是如何死去的,这个特殊的墓葬是那么的宽大,以至于放下了所有他栽种的已经枯萎的红掌花。在晚霞铺满金门街的那个黄昏,傻子格格将最后一颗干枯的红掌花小心翼翼地移放在它们的墓葬里。傻子格格非常恼怒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那些蝴蝶来凑什么热闹,而且成群结队的飞来萦绕在他的墓葬旁,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讨厌那些蝴蝶,他是试着挥手胡乱驱赶可是没有任何作用,禁不住勃然大怒:“到现在你们还要开宴会。”当他发现那些蝴蝶像断了线的珠子跌入那些花儿的墓葬,像它们来时一样成群结队的为傻子格格和他的那些花儿殉葬。傻子格格内心里在一瞬间涌起了翻江倒海的悲伤。傻子格格终于感到疲惫不堪了,他安然地躺在中间那个自己的墓葬打算沉沉的睡去,永不在醒来。傻子格格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流泪,就像束女所说的那样,真正的悲伤是全身的每一处皮肤都可以流泪却不发出任何声音。当金井在一瞬间喷出那股水柱是像傻子格格所流的泪水一样是那么的汹涌澎湃,他欣喜地对自己说除了我他们谁都没有看到那口井真的流出水来。
作者:卫城祠)